他做梦也想不到会遇上一个电话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他立刻想找的人就是她,他咬咬
牙,他不知道她会在哪里,所以打了她的呼机。
她正在街上走,听见呼机响了,一看是他,就在大街上人群间跑了起来找到一个投币电话复机。
“喂?”听到他的声音,她很高兴,但她不知道事实上她有多么幸运能与他通上话。
“喂?是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哪里呀?”
“我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说,“在新疆。”
“新疆很好玩吧?有许多水果吃吧?都很甜吧?”
他要说什么都被堵住了,只好笑一下。
她想问他好不好,却说:“新疆姑娘也甜吧?很漂亮吗?”
他说:“漂亮的。”
她想问他是哪里的电话,又想该在嘴上吃吃醋,于是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他听她说不出话来,心里很难过,因为他太清楚她了,可是他也说不出话来。
两个人又同时开口抢了话,立即都退了回去。然后他问:“你……吃过饭了吗?”
她说:“没有。”
她又说:“你呢?”
他说:“没有。”
她说:“吃饱一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新疆姑娘秀色可餐也不能当饭吃的。”说这话的时候她心头一酸。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也心头一酸。
她说:“有衣服穿么?”
他说:“有。”
这时候电话里提示余额不足的信号音嘟嘟地响了,她的心突地惶惶起来:“没有了,我在街上,那先这么着。”
他掉眼泪了,扑哧扑哧地往下掉,因而又不能开口,只能勉强说了两个字:“再见。”
电话就被切断了。
她一个人在逛街,想到他大概快回来了,打扮就不像近来一样将就了事了,想买一鞋,有看的衣服也可以买一两件。她一个人在街上,拿着带有他的姓氏的代码的呼机十分高兴,
她想他一定是想她了,也快回来了,她把他留的回电赶紧背下来,生怕电池没了就掉了。她把号码锁住了,能留多久就多久,她喜欢看他的姓氏留在她的东西上,她喜欢他的记号留在
她的命里任何地方。
这天接下来她总想,什么时候打这个电话给他呢?
可是她再也没能打进那个电话。
那个电话永远都没有人接。
她也并不知道,那是一架荒漠中的电话。他和她说话时,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新疆了,实际上他四天没吃东西了,一直在这片没有边际的戈壁中走,身上的衣服丝毫无用杀人的炎昼寒夜怎样都是细如牛毛的毒针,还有他日日夜夜每分每秒对她的记忆,他以为他有幻觉了,以为那个电话是海市蜃楼,像一块碣石或界石标志着鸟飞绝人宗灭的中心、生与思念的距离,像一棵储着一些水分的开花的仙人掌树,而有拨号音,呼台小姐的声音让他想到自己还在那个电信的城市,她很自在,可他还想带她去吃一顿精美的晚餐,听到她依然清爽明快,他知道她依然会想他,自己不知道怎的就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天边的风沙漫野。然后他才打电话求救,然后,他终于又离开了电话。
他没能够回到她这里来。
她也在她想念的炎昼寒夜里,一直拨打那个号码,那里没有人,方圆数万里,茫茫的,都没有一个人,不会有人接那个电话了,电话就一直在那里绝望地响。
有一天,又一个陷入绝境的旅行者经过,听见依稀的电话铃响。他想自己是不是快不行了,是幻听吧,那电话铃,他还是往电话铃声处走去,如果那是我必定的方向,他想,他看到沙丘上仁立的电话的轮廓,影子长长地拖下来到他脚边,他沿着影子往上爬,他接了电话。
“喂?是你吗?”她说。
旅行者热泪盈眶:“是我,”他说,“是我。”
她知道不是他。
她说:“你也在那吗?”
这就是爱了。
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,于千万年之中,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,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,刚巧赶上了,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,惟有轻轻的问一声:“噢,你也在这里吗?”